香港找一頓像樣的潮州菜,尖沙咀大概是多數人第一個想起的地方。不是因為這裡的潮州菜特別便宜,也不是因為全港最老的字號都集中在這裡,而是尖沙咀的酒樓密度與品種跨度,恰好把潮州菜從「打冷」到「宴客」的整個光譜攤開在你面前。同一條街上,你可能前一晚才在裝修骨子的新派尖沙咀酒樓吃過手工菜,隔一個星期又鑽進另一間老派尖沙咀酒樓,對著一碟滷水鵝片和一杯濃到近乎苦的功夫茶,覺得這才是潮州菜應有的樣子。這種選擇上的奢侈,是尖沙咀獨有的,也是它成為潮州菜愛好者落腳點的原因。
尖沙咀酒樓的潮州菜版圖,比你想像中更擁擠
尖沙咀的潮州菜版圖,這幾年其實一直在移動。老字號依然有地位,但新店進場的速度相當快。尖東加連威老道的潮州城酒樓,人均消費約二百至三百五十元,走的是份量十足、帶點fusion元素但唔失傳統的路線,酥炸蝦蟹棗和煎蠔烙都是常被點名的招牌。圓方的百樂潮州酒家則把潮州菜放在一個更精緻的框架裡,滷水鵝肉配滷水蛋、杏汁花膠燉白肺湯、胡椒鮮蟹肉焗粉絲煲,是那種適合帶長輩去、坐得舒服、菜式擺得靚的尖沙咀酒樓格局。
真正令潮州菜愛好者開始重新審視尖沙咀的,是山林道的賀賀澤。這間開業僅一年半就拿下米芝蓮必比登推介的尖沙咀酒樓,由莊氏三兄弟主理,老闆Bosco做海鮮和果欄生意,食材成本控制得住,價錢意外地親民。它的滷水鵝片用年輕獅頭鵝,滷水日日新鮮熬煮;潮州凍馬友從潮州直送,起骨連皮切成長方魚塊,配普寧豆醬煮成的豆茸;膏蟹肉餅用A級蟹膏,收三百九十八元,被形容為性價比高。一間尖沙咀酒樓能夠把潮州菜的「考牌菜」做到這個水平,同時不收加一、不收開瓶費,難怪訂位要趁早。
一間尖沙咀酒樓的潮州菜功架,從滷水與凍物開始讀
判斷一間尖沙咀酒樓的潮州菜是否對辦,最直接的方法不是看餐牌有多厚,而是看它的滷水和凍物。滷水是潮州菜的底子,一鍋老滷的狀態,決定了鵝片、鵝肝、墨魚、豆腐以至於鵝腸的命運。賀賀澤的滷水鵝片被形容為「肉質軟嫩,鵝肝滑溜」,滷水汁每天新鮮熬煮,濃郁甘香。百樂潮州酒家的滷水鵝肉則被食客寫成「鵝肉醇厚入味,肉質嫩滑」,搭配吸滿老滷汁精華的滷水蛋。同一道潮州菜,兩間尖沙咀酒樓的風格各走一端,一間偏向街坊價的实在,一間偏向宴客的從容。
凍物是另一塊試金石。潮州菜的凍蟹、凍馬友、凍烏頭,考的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和處理的乾淨程度,調味只是配角。金燕島潮州酒樓被點名的必點菜式包括凍魚(馬友魚)、滷水雙拼和黃金糖醋麵,飯後還會奉上功夫茶解膩。一間尖沙咀酒樓願意在飯後端出功夫茶,而不是隨便一杯熱水,其實已經在告訴你它對潮州菜傳統的理解去到哪個層次。功夫茶不是裝飾,它是潮州菜濃味之後的一道緩衝,是酒樓與客人之間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。
新派尖沙咀酒樓的潮州菜,把明檔與包廂都端上桌
如果說老派尖沙咀酒樓賣的是手藝的延續,新派潮州菜酒樓賣的就是場景的重新設計。尖沙咀中心的自己人・嘉宴主打「明檔」即場手工製作,環境設計時尚,設有多間獨立房間,明顯衝著家庭聚餐和商務飯局而來。尖沙咀國際廣場的潮藝館則把吧台和雞尾酒帶進潮州菜的空間,招牌菜有避風塘炒蟹、潮州紅燒翅、滷水墨魚,擺盤精緻,試圖把潮州菜從「一圍人食飯」的框架裡拉出來。北京道的潮尚居窗口位置有屏風分隔,私隱度高,仲供應潮州生醃,明顯針對喜歡慢慢食、唔想被隔籬枱聽到傾偈內容的客人。
這些尖沙咀酒樓的存在,說明潮州菜在香港的定位正在分層。以前講起潮州菜,好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打冷、滷水拼盤、凍蟹,一班人熱熱鬧鬧食到深夜。現在的尖沙咀酒樓告訴你,潮州菜也可以是一間全包房、沒有大廳的高端潮汕菜館,安靜到適合談生意。這不是潮州菜變了味,而是食潮州菜的人變得更分散,尖沙咀酒樓只是在回應這種分散。
在尖沙咀酒樓點一桌潮州菜,需要一點克制
潮州菜在尖沙咀酒樓的餐牌上,很容易令人失去預算。滷水拼盤、凍蟹、蠔烙、糖醋麵、胡椒豬肚湯、福果芋泥,每一樣看起來都應該點。但一頓好的潮州菜,恰恰需要克制。滷水鵝片和鵝肝拼一碟就夠,留點空間給凍馬友;煎蠔烙要趁熱食,放涼了蠔仔的汁水和蛋香就會塌下來;糖醋麵是最後用來收尾的,不是用來填飽肚的。賀賀澤的潮州菜被食客形容為「食得太飽,大家走去露台大玩APT,又笑餐飽」,這種節奏其實很潮州菜:濃味、飽足、然後用一杯茶和一點笑聲消化。
一間好的尖沙咀酒樓,不會用份量去掩蓋味道的粗糙。潮州城酒樓被稱讚「份量十足,幾啱三五知己聚餐」,但同時它的煎蠔烙被形容為「蠔仔好大粒又肥美,面層煎到微脆,內裡啖啖蛋香」。份量和細緻並不矛盾,矛盾的是尖沙咀酒樓有冇心機在繁忙的晚市裡,仍然把一碟潮州菜該有的鑊氣和溫度守住。
尖沙咀酒樓的潮州菜,最終是一場關於溫度的較量
講到底,潮州菜在尖沙咀酒樓的競爭,不是鬥豪華,也不是鬥誰的餐牌更長。潮州菜的根在於家常,在於一鍋滷水養了幾十年,在於一碟凍魚唔需要多餘的醬汁,在於飯後那杯功夫茶唔會因為你埋單就消失。金燕島潮州酒樓奉上的功夫茶、賀賀澤莊氏兄弟從廚房到樓面的親力親為、百樂潮州酒家在圓方把潮州菜做得企理得體,這些細節加起來,才是尖沙咀酒樓真正值得被記住的地方。
香港的潮州菜選擇從來不少,但尖沙咀酒樓提供了一種獨特的方便:你可以同一個星期內,在一間尖沙咀酒樓食到老派滷水的厚重,在另一間尖沙咀酒樓食到新派潮州菜的輕盈,然後在某一個晚上,坐在一間有包廂的尖沙咀酒樓裡,發現潮州菜原來可以既安靜又熱鬧。搵一間啱自己節奏的尖沙咀酒樓,點一碟滷水鵝片,叫一條凍馬友,留肚食碗福果芋泥,最後飲杯功夫茶。潮州菜的好,很多時候就係在這些唔起眼的順序裡,慢慢滲出來。










